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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96章 下一个三更雾夜又会有新的故人在墟灯万千之中等他相逢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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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墟中客

惊蛰刚过,雾霭像浸了冷水的棉絮,把铜江镇裹得严严实实。老街上的青石板路滑溜溜的,沾着昨夜落的桐花,踩上去软得像踩在云里。林砚挑着竹编货郎担,走得格外小心――担子里的东西碰不得,那是他整整三个月的生计。

货郎担一头是个木匣,匣子里码着十几块刻好的镇纸,每块都雕着不同的瑞兽;另一头是个竹篮,篮里铺着素色绒布,放着几方新磨的墨锭,墨香混着雾水,沉得像陈年的酒。林砚今年二十二,眉眼清瘦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袖口补着块同色的补丁,针脚细密得不像男人的手艺。

他是去年秋天来铜江镇的,租了镇西头一间半塌的土坯房,靠着刻镇纸、磨墨为生。镇上人都说这后生性子冷,一天说不了三句话,可手巧得很,刻的貔貅能避邪,磨的墨写出来的字,放三年都不褪色。

走到街口的老槐树下,林砚放下担子,从怀里摸出块干硬的窝头啃起来。刚咬了两口,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。他回头,看见个穿藏青棉袍的老人,拄着根枣木拐杖,正眯着眼睛打量他的货郎担。

“后生,你这镇纸,是用乌木刻的?”老人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
林砚点头:“是从西山老林里找的百年乌木,沉水不浮。”

老人蹲下身,拿起一块刻着麒麟的镇纸,指尖在纹路里摩挲着:“刀工不错,就是这麒麟的眼睛,少了点东西。”

林砚愣了愣。他刻镇纸向来追求形似,从来没人说过“少了点东西”。“老先生,少了什么?”

老人抬起头,林砚才看清他的脸――皱纹像被刀刻出来的,眼角有块月牙形的疤痕,眼神却亮得惊人,像雾里的星子。“少了‘气’。麒麟是瑞兽,镇宅驱邪,得有护住人间的凛然之气,不是光摆个样子就行。”

林砚没说话,心里却翻起了浪。他从小跟着师傅学雕刻,师傅只说“形准则神备”,从来没提过什么“气”。

老人把镇纸放回木匣,从怀里摸出个铜制的小罗盘,递到林砚面前:“后生,你要是想知道什么是‘气’,今晚三更,去城东的天光墟。记住,只看不买,不管听见什么、看见什么,都别出声。”

林砚接过罗盘,指尖触到铜面,冰凉刺骨。等他再抬头,老人已经消失在雾里,只剩下空气中淡淡的檀香。

铜江镇的人都知道城东有片荒地,据说以前是个乱葬岗,夜里常有鬼哭。林砚刚来的时候,邻居张阿婆就再三叮嘱他,天黑后千万别往东边去。可此刻,手里的铜罗盘沉甸甸的,老人的话像一根针,扎在他心上。

夜里二更,林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破窗纸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他索性爬起来,把罗盘揣进怀里,又拿了块刻到一半的桃木镇纸――桃木避邪,师傅说过的。

出了门,雾比白天更浓,几步外就看不清人影。林砚凭着记忆往东走,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,全是碎石和杂草。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眼前忽然亮了起来――不是月光,是无数盏灯笼,红的、白的、黄的,像一片流动的星河。

灯笼后面是一个个摊位,卖什么的都有:有人摆着一排陶罐,罐子里装着闪烁的萤火虫;有人卖用麦秆编的小人,一碰到风就会跳舞;还有个穿红衣的女子,面前摆着个铜盆,盆里的水像镜子,能照出人的影子,可那影子却比本人老了十几岁。

林砚想起老人的话,屏住呼吸,只敢站在远处看。他发现这里的人都很奇怪――有的穿着前朝的长袍,有的留着辫子,还有个小孩,脸是透明的,能看见里面跳动的心脏。

忽然,一阵熟悉的檀香飘过来。林砚转头,看见白天的那个老人,正站在一个卖笔墨的摊位前。老人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,朝他招了招手。

林砚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过去。摊位后面坐着个穿灰布衫的男人,面前摆着几支毛笔,笔杆上没有字,笔头却像凝固的火焰。

“这是‘燃魂笔’,写出来的字能留住人的念想。”老人拿起一支笔,递给林砚,“你摸摸看。”

林砚伸手去接,指尖刚碰到笔杆,忽然听见一阵哭声。不是人的哭声,是像木头裂开一样的声音。他低头,看见笔杆上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――是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,坐在门槛上哭,手里拿着半截啃过的玉米。

“这是……”林砚猛地缩回手。

“是笔的原主。”灰布衫男人开口了,声音像闷雷,“这支笔是用百年老松做的,那棵松树底下,埋着个饿死的孩子。她的魂附在松树上,被我做成了笔。”

林砚心口一紧:“你怎么能这么做?”

男人笑了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生意人,哪管什么魂不魂的。有人想买能留住念想的笔,我就做出来。你看,这不,有人来了。”

林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一个穿蓝布衫的妇人正朝这边走来。妇人脸色苍白,眼睛肿得像核桃,手里紧紧攥着个布包。

“先生,我要那支燃魂笔。”妇人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儿子去年病死了,我想让他回来看看我。”

灰布衫男人把笔递给她:“一两银子。记住,只能写三个字,写多了,魂就散了。”

妇人连忙从布包里掏出一两银子,接过笔,转身跑到旁边的桌子前,拿起一张纸,颤抖着手写下三个字:“娘想你。”

字刚写完,纸上忽然冒出一阵白烟,一个小男孩的影子慢慢浮现出来,正是妇人的儿子。小男孩笑着喊了声“娘”,伸手想去抱她,可手指刚碰到妇人的衣服,就像雾气一样散开了。

妇人抱着桌子,哭得撕心裂肺。

林砚看得眼眶发酸,转头对老人说:“这太残忍了,明明知道留不住,还要让她再痛一次。”

老人叹了口气:“这就是天光墟的规矩――只卖你想要的,不管你能不能承受。后生,你觉得这妇人可怜,可你有没有想过,是谁逼得她来买这种笔?是她自己的执念,也是这世间的无奈。”

林砚沉默了。他想起自己的爹娘,五年前那场洪水,把村子冲得一干二净,他是唯一的幸存者。这些年,他无数次在梦里看见爹娘,可醒来后,只有空荡荡的土坯房。

“你刻镇纸,是为了什么?”老人忽然问。

“为了活下去。”林砚说。

“不对。”老人摇摇头,“你刻的每块镇纸,都带着心事。那块刻貔貅的,是想护住自己;那块刻麒麟的,是想护住别人。你心里有股气,只是自己没察觉。”

林砚愣了愣。他刻貔貅的时候,确实是因为夜里总做噩梦,想让貔貅挡住那些可怕的东西;刻麒麟的时候,是看见邻居张阿婆的孙子生病了,想刻个瑞兽保佑孩子。

“跟我来。”老人转身朝墟的深处走去。

林砚跟在他身后,越往里走,灯笼越少,光线越暗。走到墟的尽头,有个小小的摊位,上面只摆着一块石头――黑黢黢的,没有纹路,像块普通的鹅卵石。

“这是‘忘忧石’,能让人忘记所有痛苦。”老人说,“很多人来天光墟,都是为了买它。你要不要试试?”

林砚看着那块石头,心里动了一下。如果能忘记洪水,忘记爹娘的死,忘记这些年的孤苦伶仃,是不是就能过得轻松一点?

他伸手想去拿,可指尖刚碰到石头,忽然听见一个声音――是他娘的声音,温柔地说:“砚儿,要好好活下去,做个心善的人。”

林砚猛地缩回手,眼泪瞬间流了下来。他想起娘临死前,把他推到一棵老槐树上,自己却被洪水冲走了。他想起爹为了救他,把最后一块窝头塞给他,说“爹不饿”。

这些痛苦,是爹娘留给她的最后念想,他怎么能忘?

“我不要。”林砚擦干眼泪,“痛苦也好,快乐也罢,都是我活着的证据。”

老人笑了,眼角的月牙疤痕弯成了一道桥:“好孩子,你终于找到自己的‘气’了。”

话音刚落,天光墟的灯笼忽然一盏盏熄灭,周围的摊位和人都像雾气一样散开。林砚再回头,老人也不见了,只剩下东方天际,泛起一片鱼肚白。
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里还握着那块刻了一半的桃木镇纸。刚才在天光墟里的一切,像一场梦,可指尖上还残留着燃魂笔的温度,心里的那股气,却真实得像要跳出来。

回到镇上,林砚径直回到土坯房,拿起刻刀,对着那块桃木镇纸重新雕刻起来。这一次,他没有先刻形状,而是闭上眼睛,想着张阿婆的孙子生病时苍白的脸,想着妇人抱着桌子哭泣的样子,想着爹娘临死前的眼神。

刻刀在桃木上游走,不再是冰冷的纹路,而是带着温度的线条。他刻了一个小女孩,手里拿着半截玉米,脸上带着笑;刻了一个妇人,怀里抱着小男孩;刻了一对夫妻,站在老槐树下,朝他挥手。

太阳升起的时候,镇纸刻好了。不是瑞兽,是一幅“阖家欢”的场景。桃木的香气混着阳光的味道,让人觉得温暖。

林砚把镇纸送到张阿婆家,张阿婆的孙子已经能下床走路了。小男孩拿着镇纸,高兴地说:“叔叔,这里有个小妹妹,和我一样大!”

张阿婆摸着镇纸,眼泪掉了下来:“好孩子,谢谢你,这是我见过最好的镇纸。”

从那天起,林砚刻的镇纸变了。不再是瑞兽,而是一个个普通人的故事:有牵着牛的老农,有背着书包的孩子,有坐在门槛上缝衣服的妇人。每一块镇纸,都带着鲜活的气,让人看着就觉得心里暖。

镇上的人都说,林砚刻的不是镇纸,是日子。有人把他的镇纸当成传家宝,说看着就能想起家里的亲人。

第二章墨中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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