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8章 城市记忆大使(2/2)
我在沙漠里建了一座城第198章 城市记忆大使:准备有声小说在线收听
“这个,”她说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楚,“不是给我的。”
台下没有人说话。
台下没有人说话。
“是给漠泉第十一个娃娃的。”秦奶奶低头,从身旁一位年轻媳妇手里接过红布包袱。包袱打开,露出一个酣睡的婴儿,脸蛋粉白,额发细软。
她把聘书放在婴儿襁褓边上。
“这是你家乡。”她说,“大了认字,自己读。”
婴儿没有醒。小手动了一下,握住聘书一角。
台下不知谁先开始鼓掌。掌声从后排蔓延到前排,没有口号,没有欢呼,只是持续地、匀速地拍着。
二十三秒。
秦奶奶走回座位,拐杖点在夯土台上,笃,笃,笃。
郑师傅是第二个。
他走到台前,没带聘书。文旅局的人小跑着把绒盒送过去,他接过,翻开,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合上聘书,抬起头。
“王工,”他说,“你那份,我代领了。”
台下静了一瞬。
有人反应过来王工是谁。王铸,漠泉村建村成员,瀚海第一批水利工程师,八年前病逝于任上。明巷水车的设计者,郑师傅铺子里那只放大镜的主人。
郑师傅没有再说话。
他把两份聘书并排捏在手里,走下秦台,走回座位。学徒小周在旁边站起来,想接,他没让。
他把聘书放在膝盖上,一直到仪式结束。
李大壮是被程砚点到名字的。
他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折回去,从座位底下掏出一只布袋。布袋打开,是那件洗了无数次的粮店围裙,折成方块,聘书压在最上面。
他站在台前,不知道手往哪儿放。
程砚说,李师傅,你可以说两句。
李大壮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会说。”他开口,“我做饼的。”
台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,不是嘲笑。
“我做饼做了二十年。”他低头看聘书封面,“以前不晓得这有啥可记的。饼就是饼,吃了顶饿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后来有人跟我说,你做的饼,别的地方吃不着。因为水是漠泉的,面是试验田的,炭是老村的。”
他抬起眼睛,看着台下。
“我才晓得,我做的不是饼。是漠泉风味。”
他把聘书放进围裙口袋,拉链拉好,走回座位。
没有人鼓掌。
但很多人看着他。
孙德明上台时,话筒高度不合适,他驼背,够不着。程砚弯腰帮他调,他说不用,往前迈了一步,话筒架没动,他凑上去,下巴几乎贴着麦头。
“我没什么讲的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种地的。”
台下有人喊:“孙老师,您那个小米品种叫什么名字?”
孙德明愣了一下。
“没名字。”他想了想,“就叫瀚海一号。”
喊话的人又问:“那以后谁接着种?”
孙德明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低头看自己那双借来的皮鞋,鞋尖沾着一点土——不知什么时候又蹭上的。
“我教过一百三十七个学生。”他说,“留在农业口的,七个。留在瀚海的,三个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够用了。”
他把聘书夹在腋下,走下台。
王秀琴没能自己走上台。
护工推着轮椅把她送到台阶边,程砚双手接过聘书,蹲在她面前,举到齐胸高。
王秀琴伸手摸了摸封面。
她的手已经不太稳,颤巍巍的,指尖在烫金纹路上反复摩挲。
她的手已经不太稳,颤巍巍的,指尖在烫金纹路上反复摩挲。
“我教过……”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“漠泉村……第一代学生。”
台下第一排,老杨叔抬起头。
王秀琴没有看他。她看着那本聘书,像看当年的备课本。
“他们都不……不识字。”她慢慢说,“我教他们写……写自己的名字。”
她停了一下,攒够力气。
“现在,他们都……会了。”
她笑了一下,嘴角歪向左边。
程砚握着她的手,把聘书放进她怀里。
她低下头,额头抵在封面烫金字体上。
“王老师。”程砚轻声说。
她没有回应。
但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
赵守拙上台时,手里还攥着那份戍堡保护年度计划。他把纸卷放在脚边,从兜里摸出聘书——边角已经卷了,封面有汗渍。
“我没啥说的。”他说,“守墙的。”
他顿了一下,弯腰捡起纸卷。
“戍堡去年裂缝观测数据比前年多三条。”他展开纸卷,眯眼看,“我跟文保所打了报告,申请做深层地质扫描。经费还没批。”
台下有人笑。
他没笑。
“我就是想说,这个大使我当,不是领奖,是报告能批得快一点。”
他把纸卷重新卷起,聘书夹在纸卷中间,走下台。
程砚看着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。
“杨德厚师傅。”
老杨叔从最后一排站起来。
他没有走到台前。他站在原地,周围的人都侧身给他让出空间。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,掏出一只旧物——不是聘书,是那只铜锣槌。
借的。档案馆记-0048,借期一天。
他把锣槌握在手里,槌柄被掌心磨出温润的光。
台下安静得能听见文史长河的水声。
“墙在,”他说。
六个字。
他把锣槌收回内袋。
“我就在。”
掌声从第一排响起,向前后左右铺开。陈墨站起来,苏瑾站起来,程砚站在台边没有动,只是用力拍手。后排文旅局的年轻人眼眶红着,忘了录像。
二十三秒。
老杨叔坐回座位,把聘书放在膝边,没有打开。
仪式结束后,人群慢慢散去。
秦台的夯土墙根落了几朵槐花,风一吹,往东滚了几滚。程砚在原地站了很久,跟几位老人道别,然后走向陈墨。
“陈主任,你觉得——”
“不是主任了。”陈墨说。
程砚顿了一下。
“顾问,”她改口,“你看今天,还有什么没顾到的?”
陈墨看着秦奶奶的背影。她拄着拐杖走得很慢,身边年轻媳妇抱着第十一个漠泉宝宝,聘书压在襁褓边角,露出一抹绛红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。
程砚点了点头。
她转身走向停车场,走出几步,忽然回头。
“陈顾问,”她说,“老杨叔那个锣槌,借期几天?”
陈墨想了想。
“一天。”他说,“今晚还。”
“一天。”他说,“今晚还。”
程砚没有说话。
她走远了。
傍晚,李大壮回到粮店。
他把围裙挂上门边挂钩,从口袋里掏出聘书。封皮在袋里压了一下午,有点变形,他用掌心抚平,放在收银台下面的纸箱里。
压在存了五年的小米上面。
压在那袋小米旁边,还有一只旧信封——国际美食节的邀请函;一卷画纸——小芽画的烤饼与人;一张手写价签——漠泉风味四个字已经干透,墨色沉着。
他把纸箱盖掩好,直起腰。
门楣铜铃响了一下。
李小军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部平板。
“爸。”
李大壮没抬头,继续收拾操作台。
“那个口述点,”李小军说,“我做好了。”
他把平板放在柜台上,屏幕亮着,显示ar地图界面。七枚金色标记落在瀚海地图上:老街粮店、明巷铁匠铺、清院槐树下、试验田三号田、戍堡箭楼、秦风起秦台、养老院活动室。
每一枚标记点开,有一段录音。
李大壮看着屏幕。
“我的也有?”他问。
李小军点开粮店标记。
背景音是面案揉面的闷响,铜铃偶尔轻响,有人喊“李师傅两个烤饼”。然后是他父亲自己的声音,录得很轻,像怕吵醒什么人:
“我做饼做了二十年。以前不晓得有啥可记的。现在晓得了。”
李大壮没有说话。
他伸手,指腹在屏幕上停了一下,没有点第二遍。
“费电吗。”他问。
李小军说:“不费。”
李大壮把手收回来,继续擦操作台。
李小军站在柜台边,没有走。
过了很久,他忽然说:“爸,你那个聘书,要不要我帮你裱一下?”
李大壮手里的抹布停了一瞬。
“不用。”他说。
他把抹布挂好,关上操作台的灯。
“放那儿就行。”
戍堡的守夜灯是七点十二分亮起的。
老杨叔坐在城墙边那块旧城砖上,膝头摊开《河西走廊烽燧考》。铜锣槌已经从内袋取出,握在手里,槌柄贴着他掌心的老茧。
他没有看书。
他看着城墙外的防风林。林带以外是沙,沙丘在暮色里是深黛色,绵延至天际线。
他把锣槌举起来,对着渐暗的天光。
槌柄有一道细小的裂纹,不仔细看看不见。他拇指沿着裂纹摸过去,一遍,两遍。
远处老街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他把锣槌收进外套内袋,拉链拉好。
明天还档案馆。
今夜,再借一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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